一个让普通人难以接受的数字，正在天文学圈被反复讨论：把整个宇宙比作一本书，人类此刻能翻开的页数，连百分之二都不到。剩下那百分之九十八的星系，不是藏在某个未被探索的角落，而是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永远推到了人类的视野之外。

九成八星河 正悄然告别

这个百分比并不是科幻小说里的夸张说法，而是基于现代宇宙学模型的严肃推算。每年大约有1600亿颗恒星（分布在无数星系中）滑出事件视界之外，加入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宇宙94%。

注意，这只是＂恒星＂层面的损失，而以＂星系＂为单位来计算，被永久切断联系的比例更高，达到约98%。很多人对此感到困惑：可观测宇宙的半径不是高达465亿光年吗，这听起来够大了。

问题在于，真正的宇宙远比这个数字庞大。

根据艾伦·古思和卡扎纳斯最初提出的宇宙暴胀理论，如果假设暴胀始于大爆炸后约10⁻³⁷秒，且暴胀前宇宙的大小大约等于光速乘以其年龄，那么整个宇宙目前的大小至少为1.5×10³⁴光年——这至少是可观测宇宙半径的3×10²³倍。

可观测宇宙听起来已经包罗万象，里面的数字也确实惊人。在可观测宇宙中，星系的数量与我们银河系中的恒星数量一样多——数千亿。

但即便顶级望远镜动用了极限观测能力，也只能撞见其中极小一部分。哈勃极深场（XDF）观测的天区只占整个天空的三千二百万分之一，却能在其中揭示出多达5500个星系，估计这只是该铅笔光束式切片中实际包含星系总数的10%。

其余90%的星系要么太暗，要么太红，要么被遮蔽，哈勃无法揭示。也就是说，人类目前看到的这片星河虽然壮观，却像在大海上用望远镜盯着一片浪花。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片浪花还在不断缩小。已经离开＂事件视界＂之外的星系，无论再先进的设备都追不回来。

它们不是被毁灭了，而是从因果关系上，与地球彻底断了往来。

暗能量推手 改写宇宙剧本

是什么把这些星系一脚踹出人类的视野？答案聚焦在一个目前仍然无人能解释清楚的概念——暗能量。它的存在感强到不可思议。

假设兰姆达-冷暗物质宇宙学模型是正确的，暗能量主导了宇宙，在当今可观测宇宙中贡献了总质能的68%，而暗物质和普通（重子）物质分别贡献27%和5%。换个角度理解：人们能用眼睛或仪器直接接触到的＂普通物质＂，只占整个宇宙能量构成的二十分之一。

剩下九成五，全是各种＂看不见的东西＂。暗能量的本事是让空间本身膨胀，而且越胀越快。

星系并不是像台球一样在固定空间里飞行，而是被嵌在一张不断被撑大的网里。距离越远的星系，被撑开的速度叠加得越大。

一旦超过光速，它们发出的光就再也追不上地球。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事件视界＂——一道因果意义上的高墙。

让科学界震动的，是这股力量并不像过去认为的那么＂老实＂。位于美国基特峰国家天文台的暗能量光谱仪项目，给出了一个可能改写教科书的信号。

暗能量光谱仪（DESI）合作组的新结果使用有史以来最大的宇宙三维地图，追踪暗能量在过去110亿年中的影响。研究人员发现，暗能量这一普遍被认为是＂宇宙学常数＂的因素，可能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随时间演化。

这意味着什么？过去几十年里，物理学家普遍把暗能量当作一个稳定不变的常数处理，写进方程里就完事。

可现在的数据让人不得不重新考虑：它也许在变，而且变化方式不可预测。DESI项目已完成最初计划的五年任务，绘制了4700多万个星系和类星体的地图，建立了迄今为止最大的高分辨率宇宙三维地图。

由于该仪器表现卓越，并且有迹象表明暗能量可能正在演化，DESI将继续观测至2028年并进一步扩展该地图。更令人意外的来自韩国延世大学团队。

他们提出的观点几乎是颠覆性的。＂如果得到证实，这将代表自1998年发现暗能量以来宇宙学最重大的转变。

这表明宇宙（的膨胀）今天不再加速，暗能量不是恒定的力，而是随时间演化的东西。这一发现将开启我们理解暗能量物理本质、它如何在宇宙历史中变化以及它对宇宙命运最终意味着什么的全新篇章。

＂最终，如果膨胀继续放缓，宇宙可能开始收缩，结束于天文学家想象的可能是大爆炸的反面——大坍缩。当然，学术界的争论从来没有那么轻易就定胜负。

201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之一、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物理与天文学教授亚当·里斯在邮件中表示：＂这项研究基于一个有缺陷的前提。它认为超新星随着宇宙一起老化，但观测显示恰恰相反——今天的超新星出现在年轻恒星形成的地方。

＂双方各执一词，而且都有自己的数据支撑。延世团队也很硬气。

韩国延世大学团队声称，＂即使在当今宇宙中，Ia型超新星在古老的、宁静的椭圆星系中出现的频率与在年轻、形成恒星的星系中一样高——这清楚地表明这一评论是错误的。所谓＇反驳＇我们早期结果的论文依赖于具有巨大不确定性的严重缺陷的数据。

＂他补充说，年龄-亮度相关性已经由美国和中国的两个独立团队独立证实。来自中国科研团队的独立验证，让这场争论从一开始就具有了全球协作的色彩。

无论结论最终如何，这场关于宇宙命运的辩论已经站上了物理学的最高桌面。

黄金窗口期 留给当下人类

把视角拉回到普通人身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最直接的一个事实是——现在能看到的星空，是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未来只会越来越荒凉。

在遥远的未来，只有本星系群内的星系（约50个星系组成的小集群）将仍然与我们引力束缚。宇宙的其余部分将漂离，让我们处于一个宇宙孤岛之中。

这个时间尺度当然以亿年计，没人能亲眼看到那一天。但如果以宇宙演化的尺度衡量，眼下这个时代的特殊性是惊人的。

我们身处宇宙的黄金时代，可以在星系永远消失之前观测它们。我们今天看到的宇宙只是更大、不可理解整体的一个快照。

正因为如此，全球天文学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抢时间。新一代的观测利器陆续上线。

新的薇拉·C·鲁宾天文台已于今年开始运行，预计将通过2026年初启动的＂时空遗产巡天＂项目帮助解决这一争论，该项目将通过每隔几个晚上扫描整个天空，制作一份宇宙的超广角、超高清晰度延时记录，持续10年。中国在这一波科学竞赛中没有缺席。

位于贵州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也就是大家熟悉的＂中国天眼＂FAST，自投入运行以来不断刷新脉冲星发现的记录。

即将上线的中国空间站巡天望远镜将与空间站共轨运行，视场是哈勃望远镜的几百倍，承担着对宇宙大尺度结构、暗物质和暗能量进行系统性巡天观测的任务。这些设备不只是工程上的成就，更是中国在全球宇宙学议题上拿到话语权的实力支撑。

回到那个让人心头一紧的＂98%＂——它并不是悲观的注脚，而是一份催促书。被推远的星系不会回来，但还留在视野里的那些，每一束光都值得被认真接住。

普通人不一定能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移数据和功率谱图，但只要在夜里抬头，看到一颗肉眼可辨的星星，那就是宇宙几百万年甚至几十亿年前发出的一封信，恰好在这一刻被人收到。

人类活在一个被暗能量悄悄缩减视野的宇宙里，却也活在这道围墙合拢之前最宽敞的那一段。能看见的就好好看，能记录的就认真记录。

星河虽大，留给观察者的窗口期却比想象中要短。错过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